混浊河水激汤,及浪花的声响,不绝不息。
码头的形势乃是被围在略呈钳形的河湾里,“帆子集”只有滨河的一条街,住家极少,
大多是栈房、客店、饭馆、酒楼、茶肆,以及这种地方不可或缺的赌场及妓院,此等景况,
光想想,也就知道是怎么个乌烟瘴气法了。
由这里到“大旺埠”只有三里地,旱路水路都是瞬间可达。
屠森吩咐在一家极为狭小脏乱的客栈前停下车,并打发了车子,自顾自走进了客栈里,
显然,他是要在这里住下来了。
燕铁衣对于这种龙蛇杂处,各形人物会集的地方最是讨厌,那等充满腥膻骚臭的脏乱环
境,更为他所不敢领教,但是,眼看着屠森执意住下,他也不愿出声,只有硬着头皮跟进了
店里。
订了两间楼上的客房,在这家店里已算是较上等的了,然而房间的狭小污秽,与那股子
隐隐约约的霉腐气息,仍叫燕铁衣吃他不消,望着那张虫蛀斑剥的木床,以及床上黄黑泛着
油光的粗劣被褥,燕铁衣连坐都不想坐,更甭提躺上去了。
自然,他也明白屠森在此落脚的用意,这里四方杂处,三山五岳各行各档的人物皆有,
地方乱,来往的人穿流不息,便不易引起注意,住在此处休歇个几天,要比起住在“大旺
埠”,牢靠得多,行迹亦不惹眼──只是,燕铁衣却真被憋苦了。
屠森的伤势,在他自己的悉心治疗下,比他预料中的恢复得更快,差不多已将好全了,
但他对于自己的身体非常爱惜,不到彻底痊愈,他是不肯再去冒险的。
于是,在这间客栈里,一耽搁就又是五天。
五天中,燕铁衣除了晚间盘坐于卷掀起被褥的床榻上调息运功,并藉以休歇外,白天便
独自一人四处溜达,这里没有人认识他,或到茶馆坐坐,酒楼里来上几杯,要不便至码头上
看看光景,日间的时辰要比夜晚深宵容易打发得多。
屠森五天里可是一步房门未出,除了吃就是睡,该服该抹的各种药物更是按时按重,一
丝不苟,完全一派高枕无忧,优哉游哉之状,他不像处在寻仇的前夕,而似到这里当老太爷
来了。
不知道屠森还要在这里呆上多少天?但燕铁衣也懒得去问他,正如燕铁衣所说的,他与
这位人兄搭挡的旅程,就快要到达尽头了,这么些日子全忍了下来,只剩几天光景,他还犯
得上害急?
又入夜了,这是来到“帆子集”第六天的夜晚。
一更天。
“帆子集”的街上比较清静了些,可是有些地方仍然闹得紧──赌档,妓院,以及码头
上那里像是永无尽止的循环着嘈杂与喧嚣,循环着一些为求生存而耗损又轮转的生命,表面
上热闹,其实枯燥乏味得很。
现在,这些声浪便隐隐约约传入了燕铁衣的房里,像很远,却又似很近。
他盘膝打坐,垂眉闭目,状似老僧入定,彷佛凛然盘坐于天魔乱舞中的一尊菩萨,神彩
湛湛,宝像庄严。
就在这时
一声极轻极细的音响传自屋顶,又跟着传来了第二声第三声,前后竟有八次音响从瓦面
传来,非但如此,窗下的窄巷里,门外的走廊上,也都发出了这样相似的声音,人的双脚在
与物体点触时的声音!
那全是些有着极佳轻身功夫的人自高处或远处掠至着地点一刹那间的声响,人数相当不
少,看样子,这里已被包围了──主要目标似是隔壁,屠森住的那间房子!
燕铁衣静坐不动,他在等候进一步的变化。
显然,隔室的屠森也已经有了警觉,这次他却机灵得紧,不再与燕铁衣乾耗着打冷仗
了,木板壁上,立时传来他连续不断的弹指声!
燕铁衣没有回应,他实在极为厌恶──屠森这个人,是不肯放弃任何促使燕铁衣向他报
恩的机会的,他付出的,时时刻刻都不忘收回!
于是,在屠森的房门外,一个冷沉的声音响了起来:“姓屠的,出来亮个相吧,你有什
么打算,不妨明着说出来!”
屠森的房间里沉默着没有答腔。
那冷沉的嗓门又开口了:“屠森,何必这么藏头露尾?你也是混世面的人,况且更混得
响当当的,是个人物,来到黄河两岸,就是我们的客人,无论你来的目的如何,总该让我们
朝个面,是好是歹,彼此全开诚布公!”